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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是預定去看電影的,因為這次卡司備受好評,個個是實力演員,李相日幾年前改編同作者的《惡人》一直讓我印象深刻,所以對這次改編頗有信心,也十分期待上映。可惜所處縣市沒有放映,最後還是先看了原作,因此本篇是以原作的印象來寫的,但基本上故事架構跟主題與電影無異。

  《》和《惡人》有幾處共通點,可以看出吉田修一在人性關懷中比較關注的面向。人們對於「他人」的信任和對於「罪惡」的認知,往往比我們以為的來得脆弱。然而生而為人,「得到他人信賴」卻是出於本能的需求。我們是如此期待、也需要,那些與我們緊密相關的人們全心的支持。由於信賴,才使我們能夠安心面對外境挑戰、確認自己有所依靠,也明白合作能達到的力量。然而,讓這份信賴崩解卻又比想像中來得輕易。或許正是因為不安,當我們在脆弱時得到意外的支持才會分外感動,而當我們在滿心確信時被拋棄才會特別心痛。

  以挑戰認知這點而言,我認為《怒》的安排算是溫和的。作者選擇動搖的關係,大部分都只是初識不久,在彼此才剛要開始熟悉,正惶惑不安、還不確定是否要真心信賴的時刻。故事由四條支線交結而成,一是輕度智障、人生過得磕磕絆絆的愛子和單親爸爸洋平,以及在同一個魚市打工的外來男人田代,三人間各懷憂慮又彼此緊靠、希求幸福的故事。二是因為媽媽的不正常男女關係,不得不逃到沖繩小島的泉,以及小島民宿之子辰哉,還有背包客田中之間,充滿南國風情的純愛與青春悲歌。三是身為性少數而夜夜笙歌的優馬,與強暴對象直人發展出穩定愛情,進而成長的故事。四是追查東京殺人案的警官北見,與一起餵貓的女性美佳,兩人似陌生又似交往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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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故事一開始便是滅門慘案,但真兇山神一也,卻幾乎可以說是全書裡最模糊的角色。他的殺人事件,只是考驗每段關係的引子,那些受挑戰的人分布各處、互不相識,甚至幾乎沒人見過兇手,卻因為心裡有鬼,開始懷疑起身邊人。

  這引發出一個問題:我們是如何判斷,誰是可以信賴的呢?而我們又是怎麼看待一個資訊不足的人?

  北見的搭檔南條,曾在追查兇手的過程中假設性地問過北見。他指著警局走廊尾端長椅上疲憊的老婦問:「北見,你對坐在那邊的老婆婆有什麼看法?」北見回答:「會來這種地方,可能是兒子不學好,所以來保釋的吧。而且恐怕已經進出警局好幾十次,老太太這半輩子都這麼過日子,不是嗎?」北見回答後,南條說:「說到底,還是地點的問題。例如,假設山神在度假勝地,會有誰懷疑他是殺人犯呢?還有,那個老太太啊,因為讀大學的孫子騎機車摔車,她是陪著孫子一起來的。剛才還在罵那個優秀的孫子呢﹍﹍」

  一旦知道了真相,原本看起來福薄的身影卻宛如有了新的面貌。人的初次印象,會高度受到對方相貌表情、穿著打扮,還有相遇地點影響,更會受自己的刻板印象所暗示。從一夜情開始關係的優馬,基於自己身為同性戀的自卑還有性氾濫下產生的不信任感,始終不想承認與直人進入穩定關係。即使同居半年、直人的生活規矩也很好,甚至和他的家人相處愉快,他仍然時時提醒自己這不是個值得信賴的對象。甚至在直人失蹤後,一接到警局的電話,他也只想著撇清、擔心曝光什麼對自己不利的資訊。一旦沒有信任,對方的任何行為都可以往負面解釋,自己的視野也會窄化,無法理性判斷情況、採取行動。優馬對直人的愛,可以說是從直人離開以後才覺醒的,但為時已晚,他荒廢也錯過了兩人相處的那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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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代對愛子的包容,則挑戰了洋平長久以來受到社會殘酷對待的心。身為父母,應該是最希望子女幸福的,但由於愛子的特殊讓洋平吃過不少苦頭,他們就像經常被虐待的狗,看到人也會夾起尾巴般,竟不敢、也害怕相信幸福可能來臨。洋平的疑慮本來可以僅止於自己心裡、默默解決便是。他也確實私下調查過田代,幾乎可以證明自己多慮。但他仍舊暴露自己對愛女的擔憂、影響了愛子,也勾起愛子自卑脆弱的心。當真相揭示,他們兩人都徹底為自己的信心動搖所傷。

  故事結束於某人的背叛。殺他的人說:「我信任那個人,所以無法原諒。」所有的憤怒背後,幾乎都是受傷的心。田代因為愛子在關鍵時刻的質疑傷心地逃離,他原本就對父輩欠債導致坎坷生活感到怨憤,與愛子相遇後,既被愛子所拯救,也為愛子所傷。辰哉為自己不能即時幫助泉一直心懷愧疚,而壓斷最後一根稻草的,是當他發現最支持他的人才是冷眼旁觀之人,這令他徹底崩潰。北見雖然強迫自己信任一無所知的美佳,但他的逞強也被美佳看穿。一直藉著追查殺人案而把兩人關係懸置、逃避著,我想當美佳從北見口中聽到「我相信妳」時,其實聽到的是「我懷疑妳」吧。

  如果所有破碎的關係能有修復機會,肯定是出於對愛的念念不忘,才有可能產生補償的契機,但更多時候,人們會選擇就此結束,不是再試著伸出一次手來。而我們又如何能確定,我們的認知不像北見眼中的老婆婆那樣扭曲呢?

  就因為人生氣的姿態太認真、太用力,用另一個形容來說,看起來才會特別滑稽。於是,人們訕笑那種滑稽的姿態,卻不願多看一眼沉睡在那滑稽表面下的、滾燙的情感。——朝井遼

  始終不知真相的直人是幸福的,他從混濁的人生中,慢慢沉澱出小小的愛、小小的信賴,選擇那極少數的、至死方休的關係。不知自己因何而死的那人,則像《惡人》裡把女孩丟棄在山路上、導致對方死亡,之後還在朋友聚會上大言不慚的富二代,活得如此膚淺而空虛。故事最後並沒有交代兇手為何犯下滅門血案,甚至他所殺的人還曾經對他伸出援手過。他被故事塑造得像是天生的壞或無知,才會對他者的不幸毫無同情。但真是這樣簡單嗎?或許裡頭所有運途坎坷的人們,只是各自做了不同的選擇,而那些選擇又形塑了他們的價值觀罷了。

  選擇相信的人,雖然未必可得,卻仍有相愛的機會;而不敢相信的人,只會徒留悔恨;不願相信的人呢?或許連自己丟失了什麼都不知道。就像過去的優馬曾自覺的——就算是再確切的事實,只要是不同立場的人,就根本不會放在心上。那只是別處下的雨罷了。

  若一直都把他者感受當成別處下的雨,那麼自己心中因他人所受的傷、所生的憤怒,也不會有疏通的那一天。最後,怨憤會彷若螞蟻蔓延、啃蝕掉靈魂般恐怖、逼人瘋狂。

圖片/book-聯經出版社 movie-ifilm/傳影互動
官方網站/http://www.ikari-movi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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