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長就是不斷調整自己,嘗試、修剪殘枝的過程。尤其身為一名女性,我常覺得是雙重困難,是因為發展自己和社會對女性的印象在很多時候是有衝突的。比如,我有些女醫朋友不約而同講過類似的話,女性在醫療業裡經常被患者小看,我想她們沒有說的另一半是,也被男同事和上司小看,畢竟那是一個男性主導且非常重視年功序列的職業。所以剛執業的前十年她們通常有意識地在外表「裝老」讓患者易於接受,但在組織裡又要保持稚嫩的地位,不可僭越。
最近因為唯品風尚集團的整合宣傳,多了很多周品均的報導,我感覺現在的她確實走過「女性」與「實業家」之間的身分矛盾後,有了足夠的影響力與自由去實現一個能讓自己自在發揮的形象,這真的非常不容易。(但某種程度上來說也展示了女性成功者必須看起來這麼完美,能幹、漂亮又能兼顧家庭)
女性經常被賦予必須比男性更有同理心的期待,同時伴隨「沒有決斷力」的印象。即使是想在職場上雷厲風行的女性,也會面臨被小看、不想受其指揮的阻抗。這時候女性通常能夠選擇的,一是丟棄女性這個身分,當個比男性更強勢(同時也不容出錯才有說服力)的人,或者刻意運用女性刻板印象讓他人服軟,給男性成就感或者讓他們感覺必須協助。
女性很容易背負著「不夠溫柔就讓人不舒服」且「必須讓人感覺舒服」的包袱。要達到「雖嚴厲但能服人」這一點,我始終覺得比男性有更多阻礙,不是「能講道理」就足夠。職場上的溝通很多時間也是花在做這種性別印象的平衡,而不是專注於任務上。
這幾天雞排妹的新聞顯示女性專業被性別蓋牌的處境。尤其女藝人的身分,比起專業,人們會更多地注目其美貌。美貌既是她們職業必須,也是妨礙專業被看見的雙面刃。
作為一名普通女性,我的經驗又是如何呢?在外貌和談吐上,很多時候也是必須刻意為之。你可能覺得沒必要,但有時為了職場上「符合人們期待的和諧」以便更能提出要求,女生會經歷多次形象調整(做業務和管理者更是)。
我的工作經常要接觸各單位的人,在出版業時比較簡單一點,同事相較單純、流程固定、分工明確,要協調的多半只是時間問題,工作內容的變動較小,大部分人也不必為公司收入承擔責任。後來去男性為主的汽車業做服務性產品,有五個辦事處、30+業務員、4000廠商要開發與服務,產品本身必須不斷優化,營收是每天早上第一件盤點的事(然後中午就要發公告提醒業務落後的辦事處改進)。
在這個組織裡,每個人對公司的貢獻是每天要被數字提醒的事。雖然我的收入是固定的,但業務們不是,辦事處課長多半是年紀比我大的男性卻要向我匯報,被公司盯也會有情緒;經銷並不會因為我是女性就不跟我談投報,花錢使用服務能不能提升業績,必然會想要一筆一筆算清楚;師傅們有技術,但資料維護每天都會有人做錯;系統修改不易,資訊部門的排程也不能隨時更動,一個問題可能一到兩季甚至一年才會被改正,衍生的業務困難卻是每天在發生。結算時一定會有業務跟廠商說不用錢但統計上要收錢又被廠商argue的案子。廠商會把個資給業務,雖然沒發生過業務公器私用影響廠商權益情事,但難保有一天不會發生;也曾有助理因為覺得跑修改流程太麻煩,想擅自用軟體改單被我制止。
這時候我的位置更在意的是在組織中上下溝通是否平等、快速(或者必須層層看臉色),組織結構必須簡化,流程必須精準(預防枝節出錯或雜務太多),修正必須快速。公司的環節設計如果有先把「人」考慮進去,做事就會容易許多,反之多半會卡在各個環節裡只需要負擔單一責任/功能的單位「做得不開心」、「覺得沒有被照顧到」、「利益受損」的感覺,然後整條線都會僵化,而且你會花90%的時間在排解那些枝微末節的小事,妨礙進步。
排除公司文化(不可改動)的面向,作為一個PM或中階主管,人們大概會期待女性要看起來夠能幹、腦袋清楚、不會情緒化同時要「感覺舒服」。所以從準備面試開始,我就在資料製作(簡報)上下足苦心,穿著以低調但明亮、材質柔軟版型俐落的外套+褲裝為主,頭髮也不散放。溝通時要給對方足夠的發言空間,又要能快速歸納觀點、做基本保證、追蹤。向上管理則是主動定期匯報,勢必不能讓人覺得請了一個女的進來他們還得照顧妳(各種不順利很容易被連結到性別意識)。
即便在職場上我們要比男性偷偷多做一些工,好讓我們看起來可溝通、不難搞、沒有比男生笨,簡言之要加倍努力證明自己值得信賴,我離職時還是被男性主管問了「妳結婚了嗎?」、「那有男朋友嗎?(要結婚生小孩了嗎)」、「是我比較嚴厲(妳禁不起操喔?)」,結論是「我們應該要請男生」。儘管實際上另有原因,他們還是會選擇自己能接受的解釋。
講這麼多其實只是想說,在女性成長出讓自己也讓別人舒服的「自我」且要兼顧事業的過程,很多額外阻礙是基於社會的性別刻板印象,包括我們也必須經常自問「我是不是個難搞的人」(即便妳知道,同樣的問題對男性寬容得多)。所以每位能夠取得平衡並成績亮眼的女性都值得喝采,更多的是基於認同或權勢不夠而選擇迎合的人,畢竟人都會軟弱。
我還是鼓勵有更多女性對突破現有框架做嘗試,也期望更多男性們將女性視為細心的好伙伴,而非必須壓制、否則會顯得自己無能的對象。(迂腐又要隨時顧全顏面的人才是公司最大的障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