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圓的珍珠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叫「巴洛克珍珠」。

大家都知道又圓又亮、密度均勻的珍珠很貴,但如果你打巴洛克珍珠去搜尋,你會發現它在精品界也被視為一種天然的藝術品,因為它的獨一無二而具有一定價值。

為何會有不圓的珍珠呢?當水質不夠好、蚌殼生病了、受到撞擊,環境一點小變化都可能造成珍珠質的分泌不均勻。而這些「瑕疵」、「不完美」被人類重新定義了一個漂亮的名字與價值。

人類的心理機制也像在養殖珍珠。當你遇到外在威脅,生物本能會讓你給這些狀況一些「定義」,然後激發策略去對應。如果你有安全感、把它視為「挑戰」,那麼你就會產生興奮、躍躍欲試的心情,就算結果不滿意,也會覺得自己「學到了一課」。假設缺乏底氣,或者這個困難本身來自於你的安全堡壘——原生家庭。它會動搖你的根本信心,加上沒有足夠能力去化解,就會變成心中的一個「雜質」,往後的人生在面對困難時,會根據當初的適應策略而累積神經反應。也就是,你對事件的認知與一次次如何解決它,就是你分泌的「珍珠質」,它會均勻而漂亮或者雜亂而脆弱,在你生命的早期會有個定調。

最後我們都是產出一顆不圓的珍珠的,只是你想要把它當成不值錢的瑕疵珍珠還是藝術品,也許還有機會選擇。


低潮是一次強大的打擊或反覆負面經驗累積的結果,如果你沒有辦法每次都正向解讀生命的難(放心,正常人都無法),也許因緣就會讓你遇上一次重大的低潮期。它的可怕在於,它會吃掉一切生物的欲望,包括生存欲和性欲、食慾這種最基本的欲望,癱瘓你的人生,讓你彷彿困在大型迷宮裡,從慌張、恐懼到習得性無助,最後放棄也忘記過去你曾如何熱愛生命。所以也有研究提醒,憂鬱症患者的(生命)視野會特別緊縮,旁人覺得走過去就好了啊的困境,在他們眼裡是斷了路的懸崖。沒有經驗過的人很難想像。

低潮的感受跟憂鬱症很像。要一個習得性無助且「已經忘記過去對生命的期待感」的人「加油」、「不要放棄希望」是無效的,因為他就是「忘記懷抱希望的感覺」了,他在迷宮裡迷路,也試過各種方法都走不出來,徹底絕望。那怎麼辦呢?他需要的是「重新訓練神經回路」,以及「把廉價珍珠定義為巴洛克珍珠」的覺醒。

這兩件事的困難在於,創傷反應會先於理智,並且屏蔽理智腦運轉起來的機會。當你想處理創傷時,你會先經歷創傷,或許是戰、逃、僵的反應,你的大腦會阻斷你繼續面對(因為它認為你無法承受,不阻止你會崩潰)。

反覆回憶創傷是阻止你處理創傷的適應機制,你會像是真實遇到攻擊一樣感到疼痛(大腦的疼痛區反應與受傷相同),因此停止面對這件事,這是第一個處理上的困難。第二個處理上的困難是,這整件事就像雞生蛋還是蛋生雞的問題,當創傷經驗引發你的疼痛,你會把處理創傷本身也視為一種攻擊,累積新的創傷記憶,並且強化你對過去那件事的負面解讀(因為它讓你很痛嘛)。因此那條神經回路就更堅強地認定這是一個很大的創傷,你要再把它覆蓋新的意義就很困難。因此有些學派會認為不要處理過去的事,把重點放在將來能做的事,去走一條全新的路、製造新的經驗。新經驗並沒有取代舊的回路,只是把舊回路淡化了。

但這對於已經陷入沒有生存欲這種基本欲望的人,做得到嗎?我認為也是困難的。如果你已經一步都走不動了,又如何去走出新的路呢?我想很多治療師本身沒有這種經驗也是很難體會的。有沒有什麼很有效的方法,我不知道。但我初步想法是,如果你沒有現在就打算去S或者還有理智暫緩這個行動,首先要把眼光從自己的世界裡轉移出來一點點。就跟母單想脫單不能總是在跟潛在對象往來時都只關注自己的感受一樣。

你要先去連結外界。走出去吹吹風,感受一下沒有威脅的中性刺激,從這些中性刺激裡尋找一點點曾經有的正向經驗,增加正向經驗(或者正向解讀的「意願」),直到你願意踏出第一步,然後第二步。由於這個過程會反覆經驗創傷經驗,所以得慎選談話的對象,必須是個比較能正向解讀但是又不會越界干預你的朋友,或者專家。如果朋友都不適合,就只跟專家討論。你必須有個相對安全的空間去適應它,才不會讓創傷加深。


我為什麼講到這個啊__
因為我突然覺得那些厭女症患者或者對擇偶感到恐懼的母胎單身者,他們經驗的其實就是一種創傷。跟人生的其他創傷很像的。如果你不從創傷的殼裡探出一根觸角,或者不肯接受自己就是一個軟趴趴很脆弱的狀態(請把自己想像成需要殼保護的蝸牛),你就只能永遠跟外界用你製造出來的殼去應對。最後可能把殼也撞裂了,當保護機制也不再有用、受不了時走上絕路。

希望大家都能把生命的困境最後變成一顆價格昂貴的巴洛克珍珠。

(作為古代財富與地位的象徵,珍珠的價值遠在金銀、玉器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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