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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信最近台灣沒有人不知道房思琪的故事。也因為房思琪的故事不是典型的暴力性侵,而是包裹著愛情的糖衣,甚至當事人都無法否認愛意,而傷害又是如此確實,才在社會投下一顆震撼彈(不僅僅因為作者自縊)。事件之後,各方討論著狼師花言巧語的狡詐,也陸續有其他受害者現身,或者類似事件的當事人出來分享自己的被獵經驗。我們才發現,知名社運人士、知名醫師、知名律師、某些產業大佬、知青,原來在燦燦光環下,左手改變世界,右手玩弄女人。原本我沒打算多討論這件事,一方面是說的人已經不少,也有些很不錯的分析,但這兩天又看了一些女孩跳出來分享自己的經驗,還有被誘拐後的撕心之痛,我發現這件事不能單純只是檢討加害者這麼簡單。是什麼讓房思琪們即使只是被奪走一個吻都感到痛不欲生?被害人們屢屢用「心碎了」形容自己,痛苦程度完全不亞於碰上重大事件、親屬傷亡。有些人可能會覺得她們誇張了、她們太浪漫了,感覺才會被放得這麼大,不過就是一個吻不是嗎?我想我們在認知教育上,正應該理解並檢討為何會教出心理歷程如此的房思琪們、為何她們痛到很難想得開。(這篇文章針對的不是林小姐,請從林小姐的立場跳脫來看。)

  討論之前我先來說一位A小姐的故事。A小姐跟很多人們眼中教養良好的女孩一樣,雖然成長過程不免碰到色狼,但大致上安全地長大了。她聰慧有才,也很乖巧,如許多父母的期許般,認真唸書、教養很好、為人客氣,直到大學畢業出社會一段時間,都因為她的勤懇還有緣份剛好未到,保持著單身。除了認真生活跟一些藝文嗜好以外,她的人生一直很單純,她往來的人也幾乎同樣純樸、沒什麼小奸小惡的事。

  很快地適婚年齡就到了,她也認真考慮尋找對象,於是在認識一些人之後,選擇和其中幾位背景相似、又已經在網路上互相瞭解過的男士見面。在某領域小有成就的B先生就是在這個時期認識的。剛開始B先生認真認識A小姐,也翻看了A小姐寫過的所有文章,寫了一封誠懇的信給她。之後兩人書信往返、電話交流一陣子,彼此分享生活和價值觀,然後相約見面。見面那天B先生甚至打算繞道來載A小姐下班,表現誠意。由於B先生從一開始就毫不隱諱地提供不少個資,初見面也彼此交換名片,言談舉止幽默有禮,A小姐自然也當他是個正人君子,愉快地結束那場約會,之後繼續往來好一陣子。就在A小姐覺得這個人真的有誠意,人品不錯、人也上進,賦予信賴也表示好感之後,某一天B先生卻唐突地提出當床伴的要求。A小姐為此感到極大的震撼。一來自己絕對不是看起來輕挑或愛玩的女性,二來B先生一直以來的表現也不像這樣的人。這讓A小姐一時懵了,甚至不知道該不該生氣。於是就在倉皇下結束對話,之後再也沒聯絡。

  你可能會覺得,這件事情就到此結束。就是一則不小心所遇非人的故事,反正也沒有人用強,就當學一次經驗吧。但事實上A小姐事後感到非常痛苦,也對自己的痛苦覺得意外。她花很多時間去釐清悶在胸口的情緒是什麼。首先是包裝精良的欺騙挑戰了自己對人的信任,她沒想到對方會這樣輕率地背叛一個對自己釋出好感的人,這讓她感到恐怖。接著是憤怒,以B先生的社經地位,實在不太適合留下什麼污名,而他竟如此毫不遮掩,似乎自己是一個「不值得也不需要被尊重的人」,這讓A小姐感到受辱。她感覺自己徹底被小看了!

  她唯一能給自己找到的好理由是「大概B先生怕甩不開我才故意這麼說的吧,只要讓我討厭他就可以不用再聯絡了」,但她自己也知道這種想法有點牽強,或許占便宜才是真的。為此她難過了很久,不是因為戀情沒有成,而是徹底被羞辱到她都開始懷疑起是不是自己不好、不夠端莊才會遭遇這些。事後回想起來,B先生從一開始認識到之後見面的過程,中間其實多次暗自測試A小姐對性的認知。由於A小姐實在沒什麼經驗,女性朋友間也幾乎不討論這類話題,所以她太過遲鈍,沒發現B先生在言語和小動作上,看似紳士地攻城掠地的過程,直到他直白邀約那瞬間才恍然大悟。而這之前對他的「良好印象」就在當下保護了他的無禮,讓A小姐一時無法反應過來。

  我們不來討論這些占便宜的人有多惡劣,這樣的人肯定永遠不會消失,因為濫用別人的好感也算是種本能,修養不好一點的就很可能這麼做。只是剛好那些有魅力的人更方便為之而已。我們也不需要討論受害者的崇拜心理,畢竟人都喜歡美好的事,所有我們推崇的正向特質都可能成為另一個人對我們的致命魅力。

  那我們該討論什麼呢?為什麼這些女孩明明是受害者,卻還是為加害者著想?只是因為自尊上傷不起嗎?為什麼她們會為這樣的經歷如此痛心、覺得自己被撕裂了?有沒有可能是我們長久以來教養著女孩子「單純」是最好的,不要去思考性、不要去瞭解性,性是骯髒的,而女孩應該「純潔」而美好,才讓她們感覺自己作為一個性的玩物被弄髒了?

  我們的社會不只希望女性守貞,還希望女性對性無知。「調教」是為男人的責任與權力,甚或是某種戰利品。當我們塑造一個個純真可愛、宛如天使的少女偶像的同時,也是在增強這種對純潔的追捧。我們的「貞潔」不是立基於「知道什麼是性然後選擇謹慎對待」的結果,而是奠定在「不應該知道」上。於是性/兩性教育從女孩的成長過程中抽離,父母不談、老師不教,他們要妳「不知道就不會亂想」(無慾)地長大(覺得知道了就會去亂搞而不再純潔),卻奢望妳自然能「找到一個好男人共度一生」;他們試著排擠掉生活中可能的威脅(不要穿短裙、不要晚回家、不要跟男人單獨出去、嚴加控管妳的交友環境),等待某一天有個騎士把妳娶回家,然後將妳的貞操從父母手中交接給他,這就是女人一生的性——始終被別人保管的性。

  他們用骯髒的意象抹黑女人的性,把妳的個人價值跟性行為劃上等號,才能運用恐懼好好管理。為此,那些純真可愛小綿羊才會在不小心被狼咬了一口時驚慌失措——覺得我被弄髒了(我再無價值)。他們不告訴妳走出了大門以後,這個世界上有狼有狐狸也有羊和兔子,妳應該先知道牠們的生態,再自己決定怎麼跟牠們往來。他們只恐嚇妳:外面那些都是狼,離牠們遠一點,否則妳會受傷、妳不檢點。

  「太過純真」正是這些女孩痛苦以及被掠奪的原因。「純真」莫名地成為女人理想的樣貌,女人依此被管理,而男人為此感到興奮。掠奪一個女人的純真是多麼動人的勳章,這種快樂感不亞於成就一項大事業。這難道不是社會集體共構的罪惡嗎?為什麼女人必須扮演這樣的角色?為什麼不能充分認識性、決定性,而是要等著被另一半開發?你確實有可能很難拒絕一個難得的機會,你並不討厭那個人,你甚至也想靠近他,只要他不強迫你,你會希望跟他有關連。

  當我們不再把性跟個人價值綁在一起、知所選擇時,這不是性開放的意思,而是不要在自己讓事情順水推舟成了以後,就覺得自己髒了。充分的兩性知識才能讓女孩們真正可以作為,也可以承擔,不是傻傻任人宰割,搞不清楚自己是否吃虧。

  一直以來錯誤的貞操觀決定了獵人和獵物的位置、決定了獵物被撕裂的痛苦。我們怎能只是檢討有隻狼去咬了一隻羊、是狼壞壞呢?理解狼和羊是怎麼養成的,才是更重要的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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