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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剛好看了兩部描述喪子之痛的電影,一部是威爾‧史密斯(Will Smith)主演的《最美的安排》(Collateral Beauty),一部是終於讓凱西‧艾佛列克(Casey Affleck)一戰成名、擠身影帝的《海邊的曼徹斯特》(Manchester by the Sea)。前者給了一個理想的happy ending,在主角失意潦倒之際,藉由朋友與前妻親切的照應,以及對生命的反覆提問,終於從女兒的死亡中走出、再創幸福。而那些人生與他交織的人們,也經由關懷他的過程中,看到自身課題。他們有人是大齡未婚、無所依靠的高階女主管,對於未來的幸福充滿疑惑;有人是妻小正需要照顧、事業辛苦很久終於站穩腳步,正待回歸家庭卻被宣判將死的菁英,擔心無法照顧家人;也有人是中年離婚,從來沒好好學習過怎麼當一個爸爸,而女兒已經失望遠離的情聖,亟待修補關係。這部電影讓我們看到,有時候我們的困境,會因為一些交際上的緣分,在意外時候獲得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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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片中所有人都得到救贖,或者至少接受現況、找到方向,真是再完美不過、典型好萊塢式的收尾。但,會不會我們都這麼剛好,有著強健而堅實的關係為我們療傷止痛呢?又或者我們都有一個足夠堅強的心志,總是能夠聰明地從困境中尋得答案,並且再次站起?可能更多時候我們不見得能夠釋懷,反而困擾很久。

  《海邊的曼徹斯特》裡出現的每個角色,都是再平凡不過的人。他們不是什麼聰明絕頂、有著成功事業,原本就理性機智、很懂得給自己找路療傷、很能夠發表意見的知識份子。他們只是生活在純樸鄉下,做著基層工作,閒暇時就是喝酒聚會玩樂,不是很會表達內心,甚至自己也不懂自己,時而衝動的普通人。可能從來沒人教過他們怎麼好好描述情緒,甚至也沒有足夠的知識,所以會亂發脾氣、會手足無措,也可能喝酒鬧事,很多時候搞不定自己。

  主角‧李就是這樣平凡的角色。一個意外失誤讓他的家庭一夕崩潰,他自己也崩潰了。他可能本來以為,自己的人生會跟周圍人一樣,過著再普通不過的歷程。有一間不大但足夠溫暖的房子,妻子兒女圍繞,偶爾跟哥們喝酒作樂消磨時間,跟家人也關係良好。雖然不可能大富大貴、生活也不是那麼容易,但一切都會好好地,直到孩子長大離家、迎來晚年。這樣的人自然從來沒有想過/遇過重大變故的時候,他以及他周圍的人也都沒有足夠的經驗知道該怎麼面對和療傷。事故之後他就徹底頹廢了,電影沒有演出太多當年他的行為,但從他人的反應可以看出,他家的悲劇還有之後他的荒唐,早已傳遍整個小鎮,幾乎沒人敢再與他來往。這樣的人,人生是不是就完蛋了呢?一旦陷入谷底爬不起來,我們還能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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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於哥哥的死亡,李不得不回鄉善後。等在那邊的,是他不堪的回憶,還有一個正值人生關鍵時期、需要大人監護的姪子‧派屈克。時值天寒地凍的冬季,讓喬的遺體不得不等到春天才能下葬,也拖長了李必須待在老家的時間。即便他盡可能低調避免與其他人往來,仍然得為生計打算,回去找以前的同事討工作,曾經的耳語也再次充斥他的生活。前妻則帶著新丈夫、挺著肚子現身。這些都一再提醒著他那些揮之不去、也回之不去的過往。看起來其他人都好好地生活下去、迎來新人生,只有自己的時間還停留在事故當天,前進不得。而這一切都令他感到煩躁。

  「悲傷」這個議題,我們向來沒有好好學習過怎麼處理。對於失去至親,很多人無法完整走過悲傷期,也不理解「完整走完」的重要性,以致留下情緒,在深處影響著自己,重則左右人生。電影裡,李和派屈克面對親人死亡的反應彼此對照,一人馬照跑舞照跳,一人行屍走肉多年。但難道那個每天忙著戀愛、玩band的姪子,就比較不悲傷嗎?在我看來,兩人同樣不會處理失親的痛苦。或許是他們對「失去」本身恐懼,也或許是對失去後處在悲傷狀態下無能為力的自己,感到陌生與害怕。不論是「失去」或是隨之而來的自我失措,這一連串的情緒反應,對多數人而言都是如此陌生又棘手。所以他們逃避了,喬用冷漠與麻木保護/處罰自己,派屈克則是藉著忙碌而豐富的生活回避死亡。但是夜深人靜時,一杯酒、一塊冷凍雞肉,無不提醒著他們的失去,教他們無法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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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幸在被迫照顧姪子的過程中,喬找回一點與人共同生活的節奏(回到有「關係連結」的狀態)。雖然在心理上他可能還是失速的,但伴隨著前妻重新提起那場多年來難以面對的火災與心痛後,即使難以面對,悲傷仍多少被宣洩了一點。於是他能夠慢慢地,再次為他人做起決定(安排好姪子接下來的生活)、不再沈溺於自己的頹喪裡。回鄉之後的李,才真正進入療傷的過程:看見傷痛→面對傷痛→宣洩→接納支持→接受→振作。即便一時還無法恢復,但誰說人生只能是「好的」跟「壞掉的」兩種狀態呢?如果周圍有人能夠承接一點,自己也放開一點,先做眼下能做的,慢慢安排好生活,療傷之路雖然漫長,但也總是往好的方向前進。

  他從原本離曼徹斯特遙遠的城市搬到鄰市重啟工作,離親友近一點也預留給姪子來訪時可住的房間,不再自我懲罰地處在一個惡劣的工作環境裡,表示已經有著重新開始的打算、也願意恢復部分社交,讓感情進駐。即使現在「還沒辦法克服」,但願意適度妥協和改變,何嘗不是一個好的開始?重點是當他坦承這點的當下,就是在接受自己的狀態,遠比過去逃得遠遠時好多了,這也是療傷最重要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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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美的安排》裡,男主角對時間、愛與死亡的反覆探問、看似無止境或空泛的辯證,可以算是面對悲傷時,自然產生的、對自我與信仰的懷疑。這些怨懟多半找不到答案,但奇妙的是,能夠復育我們的,竟也不脫我們對愛、時間和死亡的認識——而我們可能未深刻體認過。唯有當我們不再瞥開視線,能夠與重要的人談及痛苦時,這些對話才會成為療傷的開始,陪伴也才會發生效益。失去的關係(愛)終究還是需要有深度的愛(關係)來修復。

  很多時候,我們沒辦法讓自己回到沒受傷之前——那樣簡單而幸福的快樂注定不再,但這並不表示復原是失敗的。或許更多的可能是,我們終究得抱持著一些傷痛過活、並且試著在傷痛中前進,這也就足夠了。這兩部電影沒有輕率地略過療傷時冗長又艱難,甚至偶爾會退步失控的過程,告訴了我們「即使現在真的很糟、走不出來,你也還是能夠做點什麼」,我認為是電影最真實且寶貴的部分。

圖片/《海邊的曼徹斯特》采昌國際;《最美的安排》華納兄弟影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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