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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們每天忙碌於工作和生活中時,難免會把注意力集中於幾個切身而短暫的問題,比如家人的健康、感情狀態、手上案子順不順利,辦公室的誰誰可能是隱憂。不知不覺,時光就這樣過去了。畢業後一轉眼十年二十年,隨著身分的轉變(結婚、生子)被賦予新任務,每天辛苦地面對不斷而來的抉擇,人生就來到了中年、晚年。年輕時候難免迷惘,想要追求更宏觀的存在意義,很快地,就在四十歲左右認知到自己的平凡,而且發現維持平凡本身的不簡單,進而甘於平凡。每天煩惱的,仍然是左鄰右舍家人朋友間的摩擦,還有經濟上的不安或貪想。也許在步入中年之前、初感疲乏的時候,我們都曾經疑問過:到底活著的意義是什麼?活著的目的又是什麼?為何生存令人疲憊,這一切是否有什麼道理?但我們通常也沒有太多時間一直思考它,便又要回到柴米油鹽的生活去了。

  很多人提到死亡,容易冒出恐懼與忌諱,甚至憤怒的情緒。我的家人裡,有人就不喜歡去慈湖一類地方,或者不喜歡「黑色」,都是因為忌憚於死亡,好像靠近它就會沾染到什麼不好的東西一樣。從小我就疑惑,為何有些人對死亡特別有情緒呢?這不是每個人必然的結果嗎?我們看到樹上的果子掉到地上腐爛,何曾為此感到害怕或繞道?曾經有位朋友跟我說他很怕死,究其原因,是因為他對活著有許多貪戀,有太多想做與想得到的東西,即便我們都知道人世所有的「得到」都是一時。因為怕失去享受的機會與資格,所以害怕死亡。由此可知,對某些人來說,死亡並不是生命的過程,反而是跟生命壁壘分明的另一種狀態。但我們卻可以把花開花謝視為一個完整的過程,也是挺矛盾的。

  身為解剖專家的養老孟司在《那些死亡教我如何活》的跋裡提道,死亡是一種人稱的轉換。當人活著的時候,使用著「你」、「我」等第一人稱的代名詞,但「屍體」卻只是第三人稱,而且幾乎是僅限於稱呼陌生人使用。我們會叫自己死去的親人朋友名字,而不會以「屍體」稱之。這種行為可以視為一種心理狀態的劃清界線。另外還有一個有意思的說法是,因為人們太過偏愛自己,所以難以忍受自己的一部分流露在外。比如在嘴巴裡的口水並不髒,但一吐出來就變成髒的。人的體液、排泄物、屍體,也是一樣的概念。因為屍體是「將來的自己」,是已經腐壞的不會變動的部分,像是被遺棄的垃圾般,它很難再被視為一個「人」來看待,而是另一種「物體」。但是它原本又是跟自己一樣活生生的人,就是因為如此切身,才讓人嫌惡、恐懼。

  攝影師郡山宗一郎拍攝的一系列孤獨死後房間的照片,在網路上曾引起不小的關注。我想對很多人來說,最讓人震撼的或許不是滿屋子的凌亂或窗戶上的蒼蠅,而是殘印在榻榻米上,深深的一抹人形印漬吧。原來死亡以後,血肉是會液化的。那抹污痕昭告著某個生命曾經存在過的痕跡。讓我們每天都感到艱辛、沈重的生命的重量,最後的痕跡也就只是那咖啡色人形。看著那流滲到地板底下,即使拆掉地板也印到水泥地理的褐色污漬,不免讓我有種自己的某個部分好像也跟著流在那裡的感覺。我想只有在直面死亡的樣貌時,人才能真正「看到」死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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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時候我們對死亡僅限於「歸於無」的想像,等到面臨的時候才發現對它的衝擊措手不及。書裡提到一位年輕女孩,因為久病,家人早已做好有一天要分離的心理準備。在她死亡的第一天,看起來還是猶如生前一般美麗,彷彿只是睡著般,家人的情緒也還算平靜。但到了第二天,不知道是不是病死的緣故,身體腐壞得非常迅速,一夜之間樣貌全變,屍身腫脹成三倍大,連臉也布滿大大小小的膿皰,那個曾經美麗的少女突然變得慘不忍睹。面對這個巨變的家人才真正意識到死亡的衝擊,頓時難以承受。

  佛教的靜坐觀想,有這樣的訓練:想像自己出生、成長,想像自己每個細胞邁向死亡,想像死亡後的第一天,氣體排出,屍體腫脹,想像死亡後的第二天,蛆蟲孵出,從內臟開始咬噬血肉,想像死後的第三天、第四天,直到化為白骨、白骨風化毀朽,回歸塵土。當你感受到自己是自然的一部分,與萬物生息合一,你就是植物的一部分、大海的一部分,死亡不是另一個世界或另一個物體,而是一種循環反覆的過程。那麼生的時候就好好活,死的時候也順應自然。珍惜自己在變化的每一天都有不同的樣貌,不需要執著於不想改變,或者為改變太過苦惱,也不用過分害怕死亡。如果對死亡壁壘分明,反而容易因為對生的貪戀,而把時間都花在執著追求某些好處,對人生有既定型態的嚮往(比如對「成功」有很狹隘的認知),可能終其一生就庸庸碌碌地過去,最後不但從未滿足,也沒活在當下過(因為眼光都放在將來還有比較上)。

  特殊清掃人經常要看到死者生活的最後樣貌。有些人在日曆上畫著滿滿的╳記號,難得過上一個○的日子,仰賴各種辛苦的臨時工作貧苦活到最後一刻,偶爾發著一夜致富的美夢買買彩券、馬票,最後在帳單中死去。生前的最後一個勞動,是在橫樑上釘上成束難以拔除的釘子,然後把自己掛上去。或者年紀輕輕的運動員為了更好的運動生涯著想,接受失敗率僅0.3%的心臟手術,卻再也沒有醒過來。也有高齡一百多歲,在子孫圍繞的家裡安詳過世,喪禮上人們欣慰平和地喝酒談笑,喪禮儼然成為難得的家聚。

  那麼,是什麼讓我們面對死亡有著截然不同的觀感呢?對於跑到終點的那位而言,都是完成僅有一人的賽程,看完只屬於自己的風景,而活著的時候,很多時間我們是在看著別人的人生、想過著別人的樣子。

  如果把死亡看得太理所當然,或許過於簡化,也可能讓比較悲觀的人放棄努力。每個人對生命的體悟都不同,所在乎的也不一樣,但是參看別人的死亡,多少可以重新思索以一下自己的歷程,是不是有什麼煩惱其實沒那麼嚴重、有什麼觀點不需要抓得那麼緊,又或者能不能對生命更柔軟一點,能「痛人所痛」,不要對人有那麼多批判,偶爾作為別人支持的力量。生命其實很脆弱,也意料之外地短暫,或許我們都有義務讓每天過得精彩一點,行有餘力地互相扶持,那麼自己的存在也能藉著某些意念上的傳承,在死後持續散發意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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