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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幾年來,各國開始留意到「貧窮」這個主題,試圖釐清政治、經濟、家庭方面的因素,並希望能從中抽絲剝繭出些許改善的方式,不論透過社會福利也好、政策改革也罷。漸漸地,人們愈來愈感受到自己往貧困方向靠去的現實,也對貧窮有更進一步的理解。若是社會整體的貧窮化,這種所有人一起的現象,反而是相對比較有「安全感」的危機,也比較容易經由體制調整或互助來改善。相對於此的,還有一群不為人知、不被看見的特殊貧困族群,她們因為性別在文化上的劣勢,還有天生殘疾或家庭環境,而必須徘徊在最底層的性產業,甚至無法從事性產業養活自己,這就是我們今天要介紹的最貧困女子。

  先前我們有提到NHK做過下流老人的主題,提醒所有消失中的中產階級們,貧困很可能在未來等待著我們。在該主題我們瞭解到,日本的最低生活保護(低收入戶標準)差不多在150萬左右,這也是維持生活品質和正常活動、社交需要的最低收入。然而在日本單身工作的女性中,每三人就有一人的年薪未滿114萬日圓(約台幣34萬)(註1),而日本的母子家庭,約半數是不滿125萬的貧困階級。

  日本女性要順利進入職場成為正社員(正職員工)必須擁有學歷和還OK的長相,如果沒有則會變得很困難。也許一輩子只能當沒有獎金、無法升遷的派遣或契約社員,公司也隨時可以解約而無須付出資遣費,可以說生活非常沒有保障。相貌不佳的人在公司裡則經常容易被忽視,無論如何努力,可能都比不過長得可愛卻不特別認真的同事。

  許多貧困女子原本有一分足堪餬口的工作,但因為遇到黑心企業,搞壞了身體而被迫辭職,從此找不到像樣的工作,淪落到付不出房租的窘境。也曾經有媒體報導,畢業於國立大學研究所的女性,在內定進入企業後,因適應不良而離職,就再也找不到正職工作了。這是日本女性在男性為主的職場文化下,殘酷的處境。

  2014年1月,NHK的《現代特寫》節目推出年輕女性貧困化的專題,自此以後,女性的貧困議題受到注視,紛紛有學者和獨立記者出來探討,帶出如「溫和派不良少女」、「非行少女」、「貧充」等新名詞。我們會在後面的段落逐一介紹。

  通常會淪落到最貧困階級的女性,除了收入少以外,還具有以下幾種特質:

1.三種無緣——家庭無緣、地緣無緣、制度無緣。家庭無緣是指,遇到困難時,沒有能夠協助的家人。也許是家境困難、也許是家人虐待,家庭不具備保護功能,甚至會危害安全。家庭的貧窮本身,就代表無法透過良好的教育獲取未來生活的能力,也無法自我投資。地緣無緣,則是指在身邊沒有足供協助或商量的朋友,也就是人際關係的孤立。制度無緣,是指社會制度的不完善,無法及時提供諮詢和服務。

2.三種障礙——指的是精神障礙、發展障礙、智能障礙。憂鬱症或思覺失調患者,因本身狀況不穩定而難以從事一般工作。此外精神疾病者情緒容易不穩,也很難跟周圍人好好相處。這三種障礙,都可能造成援助上的阻力,或周圍人的不諒解。她們往往會因此遭到歧視和暴力對待,又因為這些對待讓她們的情況更加惡化,難以治療。


使貧窮雪上加霜的制度

  因為種種因素窮困到成為網咖難民者,經常後來淪落為地下錢莊難民,部分的原因,或許跟政府在金融制度上的調整不無關係。2010年6月,用來規範融資公司的《貸金業法》修正,執行「總量限制」。為了避免金融業者過度借款給消費者,規定信用卡和現金卡等借貸放款額度,必須是消費者一年所得的三分之一。對於原本就幾無所得的貧困女子而言,為了生存也只好轉而向地下錢莊借款,從此背上高利貸,造就更顛沛的人生。

  如果想要接受生活扶助的話,則必須住在住民票(戶口)所標示的地方。但是對於付不出房租,只能在家庭餐廳和網咖流轉的人們而言,根本沒有地址可以使用,連帶地也無法找工作或租屋。可以說日本生活的各種辦法,和住址綁同的要求,一方面也排拒了那些真正需要幫助的人們。
 

鄉下的貧充女子

  也許你很難想像,看似繁榮的已開發國家日本,鄉下地方卻充斥著收入不足貧窮線的人口。月領10萬在都市裡,幾乎會落入付不起房租、找不到打工,必須上網賣春的窘境。然而10萬收入在鄉下卻十分普遍,也因此鄉下人們發展出了一種共榮的生活型態。首先,鄉下的房租相對便宜,1-3萬左右可以承租到套房,生活用品依賴二手賣場和廉價連鎖店,也非常看重同儕關係。平常的勞動,會由伙伴們互相幫忙;遇到採買時,多人共乘一部車輛出去採購,再回來平攤油錢。可以說是地緣關係(同儕關係)的極致展現。因為共享經濟,生活還算可以過得去,而且經常和同伴互動,情感生活堪稱豐富。表面上看來幸福,但容易忽略生活變化可能造成的貧窮地獄(收支互抵,沒有存款,一有意外便難以支應)。由於都市謀生不易,生活品質可能會比待在鄉下時還差,這些人甚至會發展出一種「去到城市就輸了」的情懷,滿足於鄉下低月薪的狀態。也因為有人可以用10萬月薪在鄉下過著豐富的生活,反而讓那些都市裡只能打零工或賣淫,收入也差不多是10萬的貧困女子們不為人所理解。
 

最底層的貧困——賣春單親媽媽們

  通常,會無法進入酒店而在街頭「站壁」或在交友網站上PO援交文的個體戶,幾乎是條件最差的一群。例如從小受到虐待,又有精神或發展遲緩等問題,謀生能力不足且受人排擠,年紀輕輕就生了小孩而無力撫養的單親媽媽們。她們可能有過短暫的婚姻,卻因為家暴或生活不穩定而流落街頭。帶著小孩子,除了三種無緣和三種障礙以外,更害怕孩子被政府機構帶走安置,或接受生活保護會讓小孩受歧視,而不敢求助。這些人還多半屬於會為人厭棄的類型,因為個性問題本身排斥外人協助,難相處,所以女性救助團體也無從援手。此外,或許是家庭關愛不足的緣故,她們極度仰賴戀愛,因此容易跟上素行不良的男性,遭到利用賣春,或者暴力對待。

  雖然她們用性工作遮掩貧窮(避免被生活扶助讓小孩受歧視),但也同時因為性工作而遭到唾棄。社會大眾多半認為單親媽媽有生活扶助金、兒童扶養津貼,所得稅可能還有寡婦減免,無法理解她們為何不能出去工作,簡單認為沒有人幫忙一定是個人的性格問題,難以同理她們性格上無法改變的障礙。就連同樣貧困的單親媽媽,也會因為不想被歸類為同類而責備她們。
 

從非行少女進入性產業

  十幾歲就進入街頭的少女們,可以說都沒有一個完整發揮作用的家庭。其中也有母親本身就是賣春女,連帶帶著女兒進入的例子。更多的是身上留有父母家暴的痕跡,「逃難」(註2)到街頭的孩子。在還沒養成謀生能力前,甚至可能也沒坐過火車,就被迫逃離家鄉的女孩們。一旦進入了城市,身無分文的情況下,很容易就被性產業的街頭安全網擄獲。

  所謂的非行少女,意指那些會進行偷竊、製造麻煩,通常我們視為不良少女的人們。因為家庭不溫暖,所以經常和同類群聚蹺家,肚子餓就偷竊,在建立法治觀念前養成了習慣。被抓到之後,身分就從受虐兒變成犯罪者,受到大眾另眼相看。而輔導機構和警察的處置方式,往往只是將她們送回監護人身邊,使得逃家少女只能遠離制度生活(回家可能會被加重虐待)。兒童商量所人員或老師無法介入家庭問題,原本還對大人抱著一絲期待的少女們,一旦發現大人只會把自己送回父母身邊,從此就無法再信賴大人了。

  那些失去家緣和地緣的少女們,通常有兩種行動方向:

  其一是信靠同儕的學姊。早就在賣春的學姊們,也會命令學妹去賣春,因為她們早年也是這樣被帶入的。初經前從半套做起,一旦經期來臨,就要開始做全套,時間也從每月一次到一週一次,漸漸地做起「援交應召站」的生意,派遣少女交易,進入支配與壓榨的結構。

  其二是因為遭受虐待而逃家,輾轉進入大城市。因為未成年而無法租屋或辦手機,只能進入性產業的安全網。在都市裡,沒有一個地方能夠提供逃家少女需要的住處、食物、金錢,對應於此,性產業經紀人發展出各種代辦事業,替少女們尋找住處、轉介未成年應召站,租借手機、證件,讓她們有地方住、能賺錢,生病可以借用健保卡,甚至小額貸款。(註3)除了每項代辦都可以收取服務費以外,為了怕少女逃跑,會再安排兩名女性同住。所有代辦的費用,都從酒店薪水扣除,以確保可以收得到錢。雖然表面上酒店不能雇用未成年少女,但卻不干涉酒店經紀人私下進行違法交易或經營地下錢莊。而之所以提供這些服務,也是為了讓少女將來進入自己所屬的酒店工作。
 

逃家後的未來

  少女在逃家後首先為街頭安全網捕獲,短暫解除貧困的狀態,但後續發展卻不見得樂觀。通常會有以下幾種發展:

1.戀愛成功而和客人展開同居生活,某些工人階級的客人因為生活背景相似,因此能理解少女的狀態,也比較願意為少女贖身進而同居。極少數人能被有錢階級包養。

2.獨立創業型,會自行經營援交應召站,吸收新的逃家少女,成為自營業者。有些人是交到同是底層的男友後,由男方來拉皮條。

3.自然而然順勢進入色情行業,等到年滿18就正式進入酒店工作。
 

酒店經紀、男公關和買春客

  酒店經紀人對少女而言,像是「共同奮鬥的伙伴」,壓榨少女的同時,也會解決她們在工作環境和待遇上的麻煩,甚至負責鼓勵她們上班。另一方面,男公關通常和酒店小姐們有同樣的童年際遇,因此兩者相遇,就彷彿「命中注定」一樣地相互認同。當少女第一次聽到有人如此渴望自己的存在,就很容易甘心為這些男人消費好不容易賺來的辛苦錢。

  買春男則算是最糟糕的支援了。許多消費未成年少女的買春客經濟能力不錯,會大老遠跑到外縣市買春(以免被自己的生活圈察覺),某些人甚至認為自己是在拯救這些孤苦無依的少女們,提到少女的際遇,也會表現出同理且痛苦的感情。但這些人不論如何自我感覺良好,都無法(也不會採取行動)真正援救少女脫離惡劣的環境或協助自立,充其量不過是在藉由性交易的付款來自我滿足罷了。


連酒店都不要的淘汰者

  那些外貌條件太差,或伴隨精神疾病或發展遲緩,甚至智能不足的女性。酒店往往認為賣相差又容易攻擊客人引起麻煩,而不願意雇用她們。最後她們很容易淪為在賓館街站壁的街娼,或者隸屬「激安型」援交站(做什麼都可以且全套只能賺得5000日圓以下)。她們的賣春工作,建立在提供一般應召女郎無法提供的服務,她們的人生幾乎提不出靠賣春養活自己以外的成功經驗,令人鼻酸。

  有些經紀人會刻意搭訕一看就知道是殘障人士的女街友,引領她們走向性產業。比如引介去拍三大NG(重度SM、肛交、排泄物)的A片。例如拍攝排泄物系的AV女優,多半都是智障。或者派遣去雜交派對任人蹂躪。早年的蘿莉控雜誌,也曾經利用智障和唐氏症的國中小女生拍攝裸照。

  可以想見這些原本就身心殘障,缺乏生活和自保能力的女性,連一般應召站都不願雇用,只能在無視人權的環境下賣春,從事最低級粗暴的性交易。


性產業裡另一種型態的貧困女子——兼差型賣春

  應召業需要大量的素人小姐(比專業感的受歡迎),有愈來愈多女性投入一週一到兩天打工性質的性兼差。經紀公司會刊登大量廣告宣稱不用摸客人,在一開始找自己人點小姐,讓她們覺得輕鬆好賺,給予良好的「工作印象」,讓愈來愈多生活不富裕的女性不自覺踏入這一行。之所以能經營得起來,一方面也反應了女性薪資低落的困境。某些人確實是為了貼補家用而開始這樣的打工。(這裡我們不討論非經濟因素加入的人)這樣的素人團體,一方面也壓縮著真正困窘又沒有條件賣春的最貧困女子們的「生意」。

  即使同樣身處性產業,對於能夠靠姣好外貌賺錢的女性來說,有著障礙也不受歡迎的個體戶賣春女,也被作為歧視的對象。高級賣春女理所當然地覺得,總會有店收留貧困女子,再差的條件,也能去SM俱樂部做NG服務。對生活上無力自理的貧困女子,她們只被認為是不願意努力生存罷了。貧困女子的窘境,不但在一般人眼裡難被理解,即使在底層,她們依然是最低等、被藐視的一群。

  「女性」這個身分,似乎不論在哪裡討生活,都勢必受到外貌上的分類。由於如此,那些外貌和精神狀態不好的人被趕到了社會的犄角旮旯裡;也因為女性這個身分始終被認為「至少有身體可以賣」,而不為人理解,也有那些無法賣身、或賣身反而加重其痛苦、毫無人權的情況。可以說性別上的刻板印象,是她們難解的雙重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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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貧困女子:不敢開口求救的無緣地獄》
作者: 鈴木大介 出版社:光現出版
 


註1:根據日本分析年薪的網站推算,2015年日本人的平均年薪是425萬日圓(約台幣128萬)。20-24歲年輕男女的平均年薪是328萬日圓(約台幣98萬)。

註2:用「逃難」來比喻,是因為很多少女在進入安置住處前,都有「停經」的狀態,如同戰爭時的難民般,一直到了稍微安心下來,才開始來經。

註3:「遊蕩條例」禁止未成年深夜遊蕩,手機必須出示身分證才能購買,對於沒有住處的逃家少女而言,因此無法流連網咖夜店,這正好讓性產業有機會提供她們生活保障,等於是政策反向地推了她們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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