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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必為部分生活而哭泣?君不見全部人生都催人淚下。——塞涅卡

  身邊人討論到了暢銷勵志書,問我有什麼想法,在談論之前,我覺得可以先來區分一下,「勵志書」到底是種什麼樣的書?不同於「文學」、「科普」、「大眾心理」這幾種常見的書籍分類,各自有顯而易見的寫作特色跟模式,勵志書比較像是以功能區分之意。如果我們把「可以使人積極向上、提升生活」作為效果來界定,只要符合這個標準就算勵志書的話,早年的勵志書和我們現在所看到的其實不大一樣。

  人類需要別人來教「怎麼活(得成功/快樂)」由來已久,早在西元前,哲學便擔負了這個責任。早先人們藉由對人倫事理的探討,規制出一套生活參考準則,間或依附在宗教書籍內,倡議行住坐臥的姿態,告訴人們如此生活可保人生順暢。在中國,也有先秦諸子的教誨等各種經學論述。神學家多瑪斯.金碧士(Thomas A. Kempis)在《效法基督》(The Imitation of Christ)一書中鼓勵人們閱讀時將有益的句子記下,並於危急時刻複誦實行。這大概就跟孔子的學生把偶像講的話記下來學而實習之是差不多的意思。

  我們可以從叔本華(Arthur Schopenhauer)的著作看到,他所討論的事情與世間生活至為接近,諸如健康、財富、名聲、榮譽、養生和待人接物所應遵守的原則等。叔本華表示,他儘量從實用的角度考慮問題(見《人生的智慧》一書)。

  19世紀大學發展後, 智者從人性安慰轉而服膺於實際論證,學問變得更追求可驗證的事實而非心靈層面的真理。基於人們的求知慾與實用主義,傳統哲學上的勵志書便稍微退燒了一點。當時代蓬勃發展時,人類整體基本上就有種向上的力量,在一個相信明天會更好的時代,需要的安慰與指導自然是比較少的。

  大致瞭解一下早期的勵志書以後,我們回到經濟起飛後的80-90年代。在景氣時,比較暢銷的書類是散文、小說、心情小品。當時的勵志書比較像是追求心靈平靜的生活禪,暢銷作家如林清玄。宗教在這邊也很好地融合一氣,鼓勵人們在聲色犬馬中保存一絲寧靜。經常摘錄成書籤的正向元氣短篇集,比如《朵朵小語》和《心靈雞湯》一類,也是讀者耳熟能詳的作品。民國84年以後,景氣下跌,劉墉的勵志書竄起,市占率一下提升了兩倍,心情故事則變得短銷,這時候的人們比起靜心,更需要具有衝勁與實際建議的《衝破人生的冰河》、《我不是教你詐》。也是從這之後,勵志書變得更接近於「成功攻略」。

  大約90年後有一陣子,人們不太喜歡承認自己會看勵志書。或許是因為勵志書在一片長紅的市場內,已經被炒作氾濫到成為一股膚淺的風氣,大量出版下品質良莠不齊,甚至很多出版社並不找專家名人寫作,而是編輯部東拼西湊倉促成書。另一方面,當人人追求短效又實用的技巧、一味正向激勵時,不免顯得疏離現實。承認自己看勵志書,就好像承認自己是個抄捷徑又物質的傢伙一樣,成功法則被許多空泛言論取代,聲勢略顯低迷。紀蔚然甚至直言:「勵志書是寫給弱者看的腐言廢語。」(《誤解莎士比亞》)

  人們難道從此就不再需要勵志書了嗎?當然不是,萬物之長難免心靈脆弱,過得好的時候需要名人語錄來靜心一下以免得意忘形,景氣探底之際當然也很需要安慰。金融風暴至今十年,人們從一開始仍略帶希望地期盼復甦,到開始埋怨日子怎麼不好轉,到懷疑日子說不定不會好過了。「難道一輩子就這樣了嗎~?」這種念頭滋長以後,論成功似乎不可能比得上上一代,將來又該何去何從的不安於焉興起。

  鄙棄一味談論成功、過度樂觀的正向思考法則(因為發現沒用),陷於苦悶中毫無出路的現代人需要更多的慰藉,於是「療癒系」叢書出頭了。勵志書在過去作為一個尊者循循善誘的角色,它仍然是一種上對下的指導原則,一種出於模仿成功者的概念。然而當成功機率低至渺茫,人們被攀升的物價、凍漲的薪水、居高不下的失業率侵襲著,如風雨中的小船。燈塔已然遠得看不見,當下最需要的是穩定的力量以及不那麼孤獨的陪伴感,於是2015年暢銷書榜首竟被毫無一字的著色畫奪得。說到這裡,雖然有些出版人為此感到傷心,但我必須為著色畫說點公道話。著色畫之所以療癒「有效」,在於它會強制畫者專注於當下,這種道理跟禪修的正念(mild fullness)不謀而合,可以讓人停止過度憂慮,在驚懼混亂中找回安定的內在力量,是一種適合個人零碎時間的療癒方式。

  那麼,除了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有著色畫定心之外(也可以代換為靜坐禪修等,這幾年一樣愈見盛行,相關書籍也頗受歡迎),人畢竟還是需要友伴,一個人在海上飄未免孤單,於是在情感上能夠提供友伴支援的文風便順勢熱門了起來。內心累積了好幾年對上一代濫用資源的憤怒之後,自然需要找尋出口。

  年輕一代面對的困境,像是夾在上一代成功者和看不見的未來這兩堵高牆之間的縫隙,過去長輩們灌輸的觀念和方法已不適用於未來,一切過去穩定的出路都變得脆弱難行。小家庭化、少子化之後,作為獨生(或兄弟姊妹很少)子女,擁有更多個人空間,也更重視自我瞭解與自我實現,開始在自己身上看到過去觀念窠臼的痕跡,也更懂得詢問自身價值與生活意義,在與長輩的衝突和對社會的失落間自我懷疑。各方面的迷惘,讓原本就縮小自己的東方人更顯自卑了,而在這股自卑感和不安驅使下,人們轉而向內在探索聲音,以求出路。

  觀察現在的暢銷榜,我們可以發現目前獨占鼇頭的幾本勵志書大多偏向可以讓讀者自我肯定或自我探索的類型。負能量語錄肯定你對生活的腹謗,阿德勒教你《被討厭的勇氣》,鄧惠文告訴你《不夠好也可以》,Peter Su告訴你只要討好自己就行,此外還有幾本指點為人子女在價值觀上既承襲父母又不相融合的苦處。這都是因為我們已經再難壓縮自己的緣故,我們急於找到自己為何如此痛苦的原因,又如何可以不再痛苦的理由。即在生活條件不會改善的情況下,我們能夠不厭棄自己的方法(或者發洩管道)。勵志書在當下扮演的角色是:「將我們個人的迷惑與悲嘆重組成為意味深長的公共性話語,(這種公共性、集體感)使我們不再感到那麼孤獨」(The philosophers' mail)。

  此外,現在的書籍從過往主要鼓勵成年人正向思考這種比較單一的方向,延展至更廣大的年齡層和內在議題,不只給人們鼓勵,還有面對各階段困難可能需要返璞的課題。以「家庭」出發的人際概念,慢慢可以在許多書上看見。例如,小時候我們可能以為成年後,慢慢學會處事圓滑,也就可以從容地面對各種難題,但後來發現,即便變得幹練,我們的內在往往還存留著一個容易受傷、寂寞的小孩,不知如何安撫他。於是像侯文詠何權峰洪仲清等一些醫師和心理師相繼出書,以臨床和個人經驗同理著成年後的各種矛盾,不只告訴你該怎麼做,還解釋為何人會困住、有錯誤的行為,再引導讀者從健康的角度出發。

  今年出版了兩本「孤兒」書讓我頗感驚喜,一本是《假性孤兒》,討論健全家庭中親子疏離的問題;另一本《成年孤兒》則是處理雙親過世後的失落感。加以岡田尊司的「這種病」系列也頗受關注。雖然這些書屬於「心靈成長」範疇,但有這樣的書出版,我認為是人們已經開始覺察與重視,所有生活中的困頓大多來自於打出生便累積的親密感缺憾。當我們能夠好好面對親密關係對內在的影響,處理它、放下它之後,自然就不需要那麼多勵志書來鼓舞不知何處失落的自己,也能變得自在而安心。

  從最近流行的語錄裡可以看到,社會已不再一味告訴你努力與堅持的重要,更花時間安慰你「這樣就很好」、「雖然不完美但至少不差」(表示有為數不少的人潛意識覺得自己很差、需要安慰)。當自我肯定蔚為風氣,或許我們更應該問,自在為何成為現代人最遠的距離、最大的課題?倘若我們陷溺於此,是否會置自己於過度自憐的處境?

  也許問題終究要回歸到,社會將物質條件與個人價值聯繫過緊的這個關卡上。若我們不能正視功利主義的後遺症,改變看人的方式,僅以煽情發洩作為現代人痛苦的出口(現下有一部分的勵志書確實如此),可能反而會讓我們過度聚焦於情緒,無法真正從價值觀桎梏中解脫,離同理和包容更遠。

  若認真看待「勵志」這個項目的未來是什麼? 我覺得人們應該放眼於追求個人的獨特價值。不是傳統觀念的社經地位,而是自己能夠在社會上發揮的正向能量有什麼,就算小至扶老太太過馬路也可以。 當一個人能夠確定自己做的事,是對「群體」有益的,不是基於個人利益的,並得到正循環的時候,相對他也能在世界上找到一個踏實的位置,不會因為空虛寂寞、無價值感等各種不安,而需要別人告訴他「你很好」。也不用一直透過物質的價值和競爭來證明自己值得。 我一直相信「安心感」始終來自於好的「關係」(你也可以說這是「個人」的問題,但構成個人的很大部分是他從關係中獲得的養分)。在這個連結變得簡單但脆弱的時代,增強連結,即便對象是陌生人,都能使人更有自信,也只有連結可以使人在變動極大的洪流中穩住身心,否則讀再多勵志書恐怕都很難有長遠的效果。

*本文與誠品書店合作,為「2016誠品閱讀回顧:看見未來關鍵的5件事」專題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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